九月三十日,一段视频在网上传开:一只机械手在火光里一点点沉下去,沉到最后,竖起一根大拇指。
有人配了一句:Figure 02 最后的挣扎。
那不是挣扎,是告别。看过《终结者 2》的人都认得这个手势——一九九一年,施瓦辛格演的 T-800 沉进钢水之前,就是这样竖起大拇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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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igure 02 是美国 Figure 公司的第二代人形机器人。它这辈子干过一份正经工作:在宝马位于美国南卡罗来纳州斯帕坦堡的工厂里干了十一个月,周一到周五,每天十个小时,把钣金件从料箱里取出来,放到焊接夹具上,误差在五毫米以内。
报道给的数字是:参与生产了三万多辆宝马 X3,装了九万多个钣金件,累计工作一千二百五十多个小时,在厂里走了大约两百英里。去年十一月它退役的时候,公司特意放出照片:满身划痕和油污。
接替它的是 Figure 03。新一代上了量,旧的一代就没必要再养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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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机器怎么处理?今年九月三十日,Figure 给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答案。
他们把剩下的大部分 Figure 02 运到芬兰伊马特拉的一家铸造厂,让它们自己跳进一座七十五吨的电弧炉。
是真的自己跳。创始人 Brett Adcock 的原话是:我们真的训练机器人自主跳跃,把它们运到芬兰,让它们跳进一锅钢水。训练是在加州总部做的,下面垫着气垫,动作参考了特技演员,控制模型先在仿真里练。美国和墨西哥的铸造厂都拒绝了这单活——机器人身上有锂电池。公司还专门声明:视频是实拍的,不是 AI 生成的。
据报道,出这个主意的是施瓦辛格本人,他对 Figure 说:熔掉它们。后来他也加入了这个项目。
熔出来的金属运回美国,做成一批限量纪念品。
为什么非得熔掉?公司给的理由里有一条很实在:机器人身上是自研的执行器和专有硬件,拆开回收,就等于把这些摊给别人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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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个月,人形机器人这一行还有两件事。
一件在中国。估值一度一百四十亿元的深兰科技,旗下的深兰机器人进了破产清算。到九月,法院已经公示到第五批职工债权:一百多名员工,职工债权超过两千三百万元。这家公司做过清洁、配送、消毒、医疗好几条线,前员工的总结只有一句:什么都想做,什么都做不精。
另一件在美国。九月底,斯坦福和加州理工的团队把 OpenAI 的 GPT-6 Astra 接进了一台宇树 G1。机器人第一次走进一间没见过的厨房,先自己转一圈,记住东西都放在哪;然后听人吩咐,把咖啡放到中岛台上,把牛奶盒、橙汁盒扔进垃圾桶,还能想起刚才见过的药瓶在哪,给人拿过来。不用为这间厨房专门训练。
一边,旧机器人被体面地送进炉子,熔成纪念品;一边,新机器人刚学会在陌生的厨房里给人拿药;中间,是一家机器人公司欠着一百多个人的工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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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吴越春秋》里有个故事。
吴王阖闾请干将铸剑。干将采五山之铁精、六合之金英,可炉火烧着,金铁就是不化。
他想起师父说过:从前师父冶铁,金铁也不化,师父夫妻俩一起进了冶炉,东西才铸成。
他的妻子莫邪听了,剪下自己的头发和指甲投进炉里,又让三百个童男童女鼓风添炭,金铁这才熔开,铸成两把剑,一把叫干将,一把叫莫邪。
后来民间越传越烈,传成了莫邪纵身入炉。可最早的记载里,她投进去的只是头发和指甲。真正跳进炉子的,是更早的那一代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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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件事放在一起看,很有意思。
古人投炉,是为了让剑成。Figure 02 投炉,是为了让自己不留下来——不被拆开,不让别人看见里面是怎么造的。最后它也铸成了东西:几件纪念品。
而它这辈子学会的最后一项新本事,是怎么从高处跳下去,跳得像电影里那样好看。教它这一招的人,用了气垫、特技演员和仿真,比教它在宝马搬钣金还要用心。
我不觉得这件事残忍。它是一台机器,没有感觉;那一跳是训练出来的动作,那个大拇指也是。可看完视频,很多人还是会心里一动,就像那位忍不住写下「最后的挣扎」的人。
一台竖大拇指的机器让人动了感情——这件事本身,也许正是一家人形机器人公司最想让你看到的:它们越来越像人了。
只是在这一行里,眼下被体面送走的是机器,被欠着的是人。
如果是你,会给一台陪你干了十一个月活的机器,安排一个什么样的结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