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三十日,X 上一条推文配了一段动画:一只机械苍蝇扇着翅膀起飞。配文第一句是:苍蝇死了,它的飞行回路不必跟着死。
意思是,科学家已经把一只果蝇的神经系统完整画了出来,十六万六千七百个神经元,一亿两千多万个突触。把这张图接上摄像头和机械翅膀,死去的果蝇就能在机器里接着飞。
作者在后面老实补了一句:动画只是示意,并没有哪台机器真的由这张图在控制。
可这句话,转发的人多半没看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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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件事其实分三步,前后走了两年。
第一步在二零二四年。一个叫 FlyWire 的国际团队,把一只成年雌果蝇的整个大脑画成了接线图:大约十四万个神经元,五千多万个突触,谁和谁连着,一清二楚。同一年,另一篇论文用最简单的神经元模型把这张图跑起来,居然能复现果蝇进食、梳理触角时大脑里的一部分反应。
第二步在今年三月。旧金山一家叫 Eon 的公司,把这张接线图接上一只虚拟果蝇的身体,放进物理引擎里。视频里,这只果蝇循着看不见的气味走向一片香蕉,身上落了灰,就停下来梳理,梳完接着走,最后开吃。创始人发文说:我们上传了一只果蝇。
第三步在今年九月。雄性果蝇整个中枢神经系统的接线图正式发表,连大脑带腹神经索,一共十六万六千七百个神经元。去年十月它就公布过,这回是校对完、开放下载。研究者说,这下终于能从眼睛一路追到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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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放下载之后,网上热闹了一个星期。
有人把这张接线图塞进 Minecraft,让它控制一只方块苍蝇;有人拿它玩 Doom、玩马里奥 64、玩节奏光剑;有人说训练它解出了魔方,还有人让它去部署数据库。Eon 给这类视频起了个名字,叫 flyslop,大意是「苍蝇糊弄片」。
谷歌 AI 的官方账号也跟着发帖:原来我们画出这十六万六千个神经元,是为了这个。
这些视频大多是玩笑。做马里奥那个的作者自己说,代码百分之百是 AI 写的,没人审过。连 Minecraft 那只,Eon 的描述也很克制:从图里挑几个神经元读数,拿去调节事先写好的动作程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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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值得看的,是 Eon 三月份自己写的那篇技术说明。
他们列了好几条局限:这只果蝇的身体没被扫描过,控制肌肉的运动神经元追不到;虚拟果蝇走路的步态,用的是现成训练好的步行控制器,不是从接线图里算出来的;大脑和身体每十五毫秒才对一次账;用的神经元模型没有可塑性,这只果蝇记不住任何东西。
也就是说,接线图能告诉你谁连着谁,却说不清连得有多紧、什么时候放电、明天会不会变。剩下那部分,现在还要靠人写的程序来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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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代张彦远的《历代名画记》里,记了张僧繇画龙的事。
他在金陵安乐寺的墙上画了四条白龙,都不点眼睛,总说:一点睛,龙就飞走了。旁人以为他胡说,非要他点。他点了两条,一会儿雷电破壁,那两条龙乘云上了天;没点眼睛的两条,还留在墙上。
今天的果蝇接线图,就像墙上那四条龙:鳞片、爪子、每一道弯都画齐了,十几万个神经元一个不少。
只是眼睛还没点上。点睛的那一笔,是让这张图自己动起来、自己学东西的那部分。在它被画出来之前,屏幕里飞的、打游戏的苍蝇,说到底还是程序员在后面拽着线。
不过张僧繇的故事里还有一句容易被忽略:龙是先画好了,才谈得上点睛。
如果有一天,一只果蝇真的在机器里自己学会了躲开苍蝇拍,你觉得那还算不算同一只苍蝇?